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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鄉人的敬畏
○ 陳志揚
發表時間: 2019-12-23      【稿件來源】: 《共產黨人》23期     字體: [][ ][ ]
  故鄉在西北。西北的故鄉人,有一種特有的精神氣質和文化性格。比如,懂得敬畏。
敬畏糧食  
  糧食是故鄉人的食物,也是故鄉人的圣物。故鄉一些重要的民間祭祀活動,都要用到五谷糧食。故鄉人認為,糧食養活著生命,必須要把糧食高高舉過頭頂。故鄉人有著樸素的感恩情懷,始終感恩糧食,敬畏糧食。故鄉人珍視每粒糧食,若是不小心將糧食灑到了地上,故鄉人一定會一粒不剩地撿拾起來。收割莊稼的時候,故鄉人總是十分謹慎小心,生怕有糧食被摔打進了地里。領著孩子拾麥穗是故鄉人收割季節里的一項重要活動。故鄉人最為樸實的想法就是糟蹋糧食是一種作孽行為,是絕對不能容忍的。故鄉人從來不將吃剩下的飯菜倒掉,如果有年輕人將飯菜輕易倒掉,讓長輩看見了,會被罵上大半天,甚至,會挨一頓揍。
  故鄉人對糧食的敬畏還表現在打麥場上精心碼起的麥垛子上。每到夏秋季節,小麥成捆成捆地運到打麥場后,并不立即打碾,而是由幾個精壯勞力花上一兩天,甚至三五天的時間,把小麥打捆疊摞起來,最后摞成一座座的山。這樣的“麥積山”會在莊戶人充滿快樂和希冀的眼睛里高高地、風光地、張揚地矗立上那么兩三個月,然后在某個時辰才打碾掉。
敬畏飯碗 
  故鄉人敬畏飯食,同樣敬畏吃飯的飯碗。許多東西用舊了,用壞了,可以扔掉,但吃飯的家當是輕易不能扔掉的。所有人都精心地保護著自己吃飯的碗。通常的情況是,許多家庭的吃飯碗都是用了一兩代人的,只要不是碗破得實在無法使用,就會一直接著用,且要傳給下一代人。所以在我的故鄉,你隨便走進某一個人家,都會有十分老舊的碗。許多碗都豁著口。有些碗實在破得不成,甚至成了兩半兒,就讓上門的碗匠箍了起來繼續使用。這是節儉。縱然故鄉人生性節儉,其實在飯碗這件事上,許多時候還并不是為了省錢,因為讓碗匠箍一個碗的花銷要比重新買一個碗大。但故鄉人總覺得,輕易地拋棄飯碗,并不是一件好事情。
  故鄉人敬畏飯碗,還表現在不準敲打飯碗。若是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拿筷子叮叮當當地敲打碗沿,大人看到一定會阻止、提醒孩子不要敲。大人認為,那樣是對飯碗的不尊重。大人不容許孩子對吃飯的家當表現出絲毫的輕侮。同要求孩子一定要敬畏糧食一樣,大人會提醒孩子,不敬畏飯碗,將會受到懲罰,會沒飯吃。   
敬畏蒼天  
  站在故鄉的山梁梁上,仰望深遠的天空,故鄉人最能體味出“天下蒼生”的含義。
  蒼天在上。故鄉人總是把自己看得很小,對蒼天充滿了恭敬,甚至對天下的一切都充滿了恭敬。內斂而節制、謙卑而自律,一直是故鄉人的群體性格。“人在做,天在看”。故鄉人會用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家風家訓來規范子女的言行,教育子女遵守著內心里的規則和頭頂上的道德,有所懼怕,有所敬畏。故鄉人常說,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,也不能膽大妄為、無法無天。在故鄉人的認知里,天是公平正義的化身,一個人若是作惡多端,天理不容。“天理難容”,是故鄉人刻鑿在心靈深處的律典和懸掛在額頭上的戒尺。故鄉人經常提醒自己和子孫,不做“傷天害理”的事情。所以故鄉人從來做事都是端端正正、規規矩矩,不負蒼天不負人。在許多時候,故鄉人信奉“吃虧是福”,甘愿吃虧,樂于恭讓。   
敬畏土地
  故鄉人屬于黃土地,黃土地上有故鄉人扯不斷的根系和血脈。金窩銀窩,不如自己的土窩。故鄉人祖祖輩輩、生生世世過著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,千百年來就在這黃土地上摸爬滾打著。土地,成了故鄉人永遠的守望,也成了故鄉人永遠的敬畏。
  故鄉人對土地的敬畏首先表現為對土地的忠實和對農事的勤勉。“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”。故鄉人十分清醒地認識到,對于土地,要充滿真誠,容不得半點的虛妄。欺騙土地,就是欺騙生活。“人勤地不懶”。故鄉人信奉,只要你對土地不薄,土地就會對你不薄。土地和人的關系是因果關系,也是共生關系。你認真地關照了土地,土地一定會給予你相應的回報。因此,故鄉人十分深情地愛著自己的土地。故鄉人看到,自己的父輩們一代接一代,祖祖輩輩就在這片土地上刨食吃,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,雖說艱難,但終歸都走了過來。一年四季,故鄉人愿意用辛勤的汗水和無數的心血來澆灌和滋養腳下的土地。故鄉人認為,土地供養了人,人就得加倍地去供養土地,這也是一種生命的輪回。所以,在土地面前,故鄉人十分虔誠并固執。什么時候耕作,什么時候施肥,什么時候除草,什么時候播種,播種什么莊稼,包括什么時候打理田埂,打理成什么模樣,故鄉人都做得一絲不茍,像小學生伏案認真地描紅。
  其實,在很多時候,土地,在故鄉人眼里絕不再是冷冷的物質意義上的那片土地,而是有了溫度,有了生命的張力,有脈搏在跳動。故鄉的土地,是故鄉人生命的搖籃,也是生命的歸宿。與土地的廝守,是故鄉人一輩子的生命狀態和生命軌跡。
  走不出的是黃土地,放不下的是黃土情。在黃土地上,有故鄉人永遠的念想,有他們生命中充滿艱辛,但也充滿希望的記憶:胡子拉碴的莊稼漢子輕輕揮著鞭子,將腰彎成了一張弓,驅趕著一對毛驢步履緩慢地在一大片看上去廣袤無垠、起伏不平的土地上耕作著。黃色的泥土在莊稼漢子的犁鏵下翻滾著、跳躍著,像是跳動的音符,亦像是奔涌而出的詩行……
  (作者單位:自治區檢察院)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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